温网的草坪一如既往的翠绿,网球则在空中划过明黄的弧线。在这片素净的场地之上,球员们的身影几乎被一种纯粹的色彩所主宰。一身洁白的战袍,无论是上衣还是下装,抑或是脚下的袜子与球鞋,无一例外。即便是偶尔从领口或袖口悄然探出的内衣边角,也必须是清一色的纯白,并且其宽度严禁超过一厘米。

这项百年传承的着装规定,在漫长的时光里,被视为网球运动优雅传统的象征,是其区别于其他体育项目的一抹独特视觉印记。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不容忽视的声音逐渐浮现:越来越多的女性运动员公开表达,为了能够穿着这条全白的短裤在生理期登上赛场,她们不得不依赖药物来调整月经周期。

这样的困境并非横空出世。早在2007年,法国网球选手塔蒂亚娜·戈洛文在温布尔登赛场上,曾因穿着一条红色的运动内裤而成为焦点。当时,那张在比赛中定格的照片传遍全球,许多人将之解读为一位年轻女孩的叛逆时尚宣言。彼时年仅19岁的戈洛文,一年后便因伤早早告别了职业生涯。

多年以后,她才首次披露,那条鲜艳的内裤并非出于时尚的考量。那一天恰逢她的生理期,在纯白的赛服映衬下,任何一丝意外的渗漏都将在高清镜头和数万观众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她选择用一抹色彩,为自己留下一条退路。然而,事与愿违,这次事件的后续,反而是规则变得更加严苛。

到了2014年,全英俱乐部进一步收紧了着装指南,细化至十条规定,其中明确指出,在比赛过程中任何可见的内衣都必须是纯粹的白色,米白色或奶油白等相近色调亦在禁止之列。

英国选手希瑟·沃特森是首批将这一令人左右为难的困境直言不讳的运动员之一。2015年,她在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首轮遭遇一场悬殊的败局后,通过含蓄的言语,暗示了生理期对其表现的影响。数年后,在接受天空体育采访时,她坦承,为了应对温网的严苛要求,她不得不服用药物推迟经期。其原因并非疼痛难忍,而是出于对白色短裤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的担忧,这种精神压力足以让她在比赛中分神。

沃特森并非孤例。美国选手可可·高芙曾透露,她在温网比赛期间申请医疗暂停去洗手间,其真实目的往往并非生理需求,而是为了偷偷检查是否有渗漏的痕迹。澳大利亚选手达里亚·萨维尔也曾公开表示,她同样会在温网前调整自己的生理周期,因为在此之外,她们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比赛压力。

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单冠军、来自波多黎各的选手莫妮卡·普伊格,也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仅仅是想到要穿着全白战袍,并祈祷月经不要在那两周到来,这种精神上的负担就已沉重无比。

这些女性运动员的共鸣,长期以来仅限于私下交流。直到2022年,情况才迎来真正的转机。当年6月,中国选手郑钦文在法国网球公开赛上因痛经而导致身体弯曲,几乎无法站直,将女子网球中的生理期话题首次推到了中国公众舆论的风口浪尖。

仅仅三周后,在温布尔登女单决赛当天,两位并非顶级明星的英国年轻女性——网球表演运动员加布里埃拉·霍姆斯与足球运动员霍莉·戈登,身着白色连衣裙搭配红色内裤,站在温布尔登五号门外,分发着写有“About Bloody Time”(恰逢其时,同时暗含“该有所行动了”之意)的标语海报。

她们此举并非为了制造混乱,而是将一百多年来,女球员们藏匿于更衣室深处的焦虑,勇敢地带到了温网赛场的门口。

全英俱乐部的反应,比许多人预料的要迅速。四个月后,首席执行官萨莉·博尔顿宣布,在与WTA、服装制造商及医疗团队进行深入磋商后,从2023年温网开始,女性运动员将被允许穿着纯色、中等或深色的运动内裤参赛。

博尔顿在措辞上尤为谨慎,她表示希望这一调整能够消除一个潜在的焦虑源,从而让运动员们能够纯粹地专注于比赛本身。2023年新规正式落地后,沃特森欣喜地表示,她很高兴不必再像往年那样依赖药物;高芙称之为一种解放;俄罗斯选手达里亚·卡萨金娜也表示,所有姑娘们都为此感到无比高兴。

从纸面上看,问题似乎已得到了解决。

然而,一项规则的修改,与一种审视文化的转变,两者之间并非等同。2025年温网女双第二轮赛前热身时,拉脱维亚选手叶莲娜·奥斯塔彭科身着一条绿色短裤在场地内活动,当值英国裁判杰米·克劳森就其内裤颜色提出了质疑。

奥斯塔彭科的回应是当众掀起短裙,让裁判亲眼目睹了那条绿色的内裤。它完全符合新规:纯色、中深色,并且长度并未超过外层的裙子。那天,她与搭档谢淑薇在先失一盘的情况下连扳两盘赢得了比赛。但赛场上这一幕,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所有目睹者的记忆之中。

网坛传奇人物比利·简·金,这位十二届大满贯女单冠军、WTA的创始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追问:“2025年了,女性运动员难道仍在赛场上需要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内衣的颜色吗?”

温网的全白着装规则,其起源可以追溯到19世纪80年代。最初的理由相当直接: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观念中,彩色衣物在出汗后会留下明显的汗渍,这被认为是不够体面的。彼时,女性甚至尚未被允许参加温网赛事,女子比赛直到1884年才被增设,最初的女性运动员更是必须身着长裙并束紧腰部方可上场。

换言之,这项规则的诞生,是在女性尚未获得参赛资格的背景下制定的,其核心考量在于满足上流社会男性眼中的视觉体面。然而,一百多年后,它却迫使另一群人,为生理上的性别差异付出了代价。这并非源于某一个人的恶意,或者某届组委会的偏颇,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制度设计上的“性别盲视”:在规则的制定和持续收紧过程中,女性的身体经验长期被忽视,直到问题积累到再也无法被视而不见的地步。

当然,公平地说,全白规则并非专门针对女性的条款。男性运动员同样被要求穿着白色内衣。2017年,中国球员吴易昺与匈牙利搭档皮洛斯在青少年男双首轮比赛中,因穿着黑色和蓝色内裤,被临场要求更换,导致比赛中断了大约半个小时。

无独有偶,2013年,费德勒因穿着一双橙色鞋底的球鞋而受到组委会的警告,并在随后的第二轮比赛中意外爆冷出局。1988年至1990年间,阿加西甚至因为坚决拒绝接受全白着装的要求,而连续三年缺席温网。这些案例均表明,规则在执行层面确实是严苛且一视同仁的。

然而,严苛与公平并非同一概念。男性运动员被要求更换内裤,其代价可能是一时的尴尬和约三十分钟的比赛延误;而女性运动员则面临着一个更为复杂的医疗决定:是否要服药来改变自己的生理周期。两者之间所承载的重量,显然不在同一个量级。

将此事简单归结为温网对女性的歧视,也未免失之偏颇。推动2022年规则修改的首席执行官萨莉·博尔顿本人便是女性。规则的修改过程中,WTA和医疗团队均参与了磋商。近年来,温网也在不断打破其他传统,例如取消了赛程第一周的周日休赛惯例。

真正值得深思的是,一条最初是为了解决汗渍不雅问题而制定的规则,在如今速干运动面料和现代卫生用品技术日趋成熟的今天,为何仍需通过一场场外的抗议和一次当众掀裙的举动,才被迫做出调整?而且,即便调整之后,那些看似不显眼的条款,依然将判断权交给了裁判的眼睛。

女性运动员不再需要穿着白色的内裤,但当她们在场上跑动、滑步、救球时,内裤是否会短暂露出,又是否会被视为违规,这仍然取决于当值裁判当日的主观尺度。

在四大满贯赛事中,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法国网球公开赛以及美国网球公开赛,均无全白着装的要求,球员可以自由选择任何颜色的服装。多年前,纳达尔曾身着无袖上衣和七分裤征战温网,并得到了宽容的接纳。这些赛事并没有因为五彩斑斓的球衣而失去其应有的传统和地位。

温网对“白色”的执念,无疑蕴含着其独特的品牌价值。温网白本身已成为一种商业资产,相关的时尚生活方式系列近年来的销量也相当可观。然而,传统之所以值得被尊重,其前提是它不应将一部分人的身体视为需要被遮盖的“麻烦”。

2023年的规则修改,无疑是一次真实的进步,它解决了最核心的渗漏焦虑。但是,只要女性运动员仍然需要在赛场上接受裁判关于内衣颜色是否合规的审视,只要她们仍然需要担心某一次弯腰救球是否会让内裤短暂露出而构成违规,那么,这条维多利亚时代的陈旧规矩,就尚未真正走完它该走的路。

希瑟·沃特森或许不必再为了温网而服用药物,但下一个在草坪上掀起裙子以自证清白的女性运动员,或许仍将不可避免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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